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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学殿军——黄宗羲

作者:刘述先 来源:《浙江学刊》1995年05期 时间:2013-06-21

摘 要:

我的书《黄宗羲心学的定位》出版,不觉已经十个年头了。在书中,我提出了黄宗羲是宋明理学殿军人物的见解。我的看法是由牟宗三先生的看法转化而来的。牟先生认为刘宗周是宋明理学最后的一位大哲学家。我虽然承认黎洲不是有原创性的哲学家,但他著《明儒学案》、《宋元学案》(由全祖望完成)那样的皇皇巨著,思想统绪仍属于蕺山一系,不像陈确、戴震以欲为首出而开始了另一思想的典范,故倡议把他当作宋明理学的殿军人物看待。这样的见解十年以来并无任何改变。

关键词: 宋明理学 黄宗羲

 我的书《黄宗羲心学的定位》出版,不觉已经十个年头了。在书中,我提出了黄宗羲是宋明理学殿军人物的见解。我的看法是由牟宗三先生的看法转化而来的。牟先生认为刘宗周是宋明理学最后的一位大哲学家。我虽然承认黎洲不是有原创性的哲学家,但他著《明儒学案》、《宋元学案》(由全祖望完成)那样的皇皇巨著,思想统绪仍属于蕺山一系,不像陈确、戴震以欲为首出而开始了另一思想的典范,故倡议把他当作宋明理学的殿军人物看待。这样的见解十年以来并无任何改变。


  正因为黎洲是思想史家,并不是哲学家,历来对于他的思想并无善解,只有一些朦胧的印象。故我才着力用倒溯的方法将之与蕺山、阳明、朱子的思想对比,加以厘清,为他的“心学”作出了定位。而我之所以能这样做的一个重要机缘正在《黄宗羲全集》第一册的出版,这才得以大量引用《子刘子学言》(由朱羲禄先生在上海图书馆发现)与《孟子师说》中的资料,来证成我的观点。我曾写信给朱先生说:“我很同意您的说法,《明儒学案》的《师说》的确是蕺山之说,黎洲自不可能与蕺山完全一样,不过我的书说明,黎洲其实是紧守师说的,并没有钱穆先生说的晚年有根本改变的情形。”(引自朱羲禄著:《逝去的启蒙》自序,页二)


  黎洲自承,年轻受业蕺山时,颇喜为气节斩斩一流,不免牵缠科举之习,所得尚浅。其实古人从师,往往亲炙时日不多,如朱子之于延平,南轩之于五峰,莫不如此。黎洲也要等到抗清失败之后,患难之余,始多深造,由老师遗著中解,得到自己的解悟。但他毕竟比蕺山子刘沟的体证要深得多。照刘沟的说法,蕺山思想变成了一种完全无分疏的一元论。黎洲自也不免受到影响,而有强烈的笃信理在气中的一元论的倾向。然而他也和蕺山一样,还维持住超越的心性,并未堕落成为自然主义的形态,这才使他成为这一统绪的最后一位殿军人物。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责任编辑:高原
  牟宗三先生对于刘蕺山一方面极为欣赏,以他与胡五峰思想同属于“以心著性”的形态,而有宋明儒学(在程朱、陆王以外)三系的说法,另一方面也以蕺山的说法每有滞碍不通之处,而竭力为之疏通。对于黎洲,他乃直加斥责认为解悟力差,评价不高。平心而论,牟先生的不满是有他的理由的。几个大的学案写得都不好,朱子(紫阳)学案讲他思想的发展错误百出。但我指出,黎洲的毛病其实不在他由蕺山思想脱略了开去,恰正相反,正由于他过分株守蕺山之教,以至误入歧途。我曾详引《学案》之中有关四句教的讨论,证明情况如此。牟先生从来没有否认我这样的说法。


  至于钱穆先生认为黎洲思想到晚年有巨大的改变,那是他在旧作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中提出来的看法。他在那时并未看到《陈确集》,而作出了黎洲受到他的影响思想发生戏剧化的变化的推测。我根据现在能够掌握到的有关陈确的材料,断定这样的推测事属子虚,站不住脚。然而奇怪的是,近年来海峡两岸还有一些学者沿续错说,却又提不出什么坚强的证据来支持这种说法。如果说,黎洲晚年对陈确的态度不断有变化,这是不容否认的,毕竟黎洲对亡友写了四篇墓志铭,可见他对自己文字的重视,不容一丝一毫苟且。然最后两篇墓志铭,据精擅考据的吴先生说,以钞入文集之故,已难确定时日。无论如何,即使黎洲对亡友的思想越来越有同情的理解,他还是认为亡友由先师之处所得甚浅,更谈不上由此而改变了自己整个思想的规模。而《孟子师说》之中,即使采入了一些陈确的说法,也仍然以蕺山思想为基准,不存在与之背离的问题。郑宗义君从余游,今年甫由香港中文大学获得博士学位。他勤于搜集有关这一问题的资料,我们拟共同具名提出一篇论文,讨论黎洲与乾初交往论学牵连到的那些问题,希望能够作出进一步的澄清。


  黎洲一生忠于蕺山之教还有一条重要的佐证,全祖望《黎洲先生神道碑文》曰:“盖公不以少年之功自足也。问学者既多,丁未复举证人书院之会于越中,以申蕺山之绪。”由此可见,一直到晚岁,他一心念兹在影者究竟是在什么地方!据方祖猷先生的研究,在黎洲的号召之下,重开了两间证人书院,一在宁波,一在余姚。前者以蕺山的理学思想为主,几致门可罗雀,后者以经学为主,却汇为一时风尚。由此可见人心之趋向,不亦天乎!故我论黎洲为一悲剧性的人物,他想要昌明蕺山之学于天下,结果缺乏传人,却在无意之中,兴波助澜,下开了一个经学昌明的时代!


  最后要提一提的是,他有信给贵官为孙子关说之事,此函之发现虽不免为白璧之玷,却不足以否定他整个的人格。原因在他并不主家天下,明祚既终,康熙为明主,天下大定,他自己不仕,已做到了他该做的。子孙有子孙自己的前途。关说当然不免逾分,而我相信政治上的分歧是他晚年与吕留良交恶的主要原因,全祖望所说买书事只是个爆发点而已!这些乃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到快落幕时产生的一些涟漪,可以不必太追究了。